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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年谱看,走访易堂,不过是方氏此一时期诸多交往中的一次,譬如路边茶寮偶尔的小饮,易堂中人却缱绻不已,叔子甚至“积绪缠绵,如春蚕成茧”
(《与木大师书》,《魏叔子文集》卷五)——由此也更见出诸子的天真、恳挚。
这番交往对于叔子等人影响之深,见之于诗文,未必方氏本人所能料及。
叔子这一时期曾涉江逾淮,与吴越人士交往,却似乎没有另一个人,如方以智这样使他受到如此强大的吸引,在易堂同人中引发了如此持久的震动。
方以智自然不大会想到,他的一次偶然的过访,甚至影响了某个人(如林时益)此后的人生。
方氏的魅力固然在这僻邑的一群书生那里得到了证明,易堂诸子也缘方氏这样的人物,领略了其时由名(流)胜(流)所标志的境界。
较之魏叔子、林时益,方以智阅历太丰富,交游太广阔,学识太渊博,令他们仰慕之余,不免有一点受宠若惊。
即使如此,叔子也仍然不放弃规诫的义务,说他自己与林时益事方氏“拟于严师,然意所不可,则谔谔然自比诤友之列”
(《同林确斋与桐城三方书》)。
若干年后,这友情得了一个考验的机会,那就是方以智之死。
方氏之死,至今仍被作为悬案,但这不是这本小书所要讨论的。
余英时注意到与晚年的方以智过从甚密如施闰章者,对方氏之死像是讳莫如深。
我也奇怪黄宗羲遗留的文字中,关于他的这位遭遇不幸的故交,却像是只有《思旧录》中说到其人“好奇”
的寥寥数语。
方以智之子也说时人对于其父之死,“讳忌而不敢语,语焉而不敢详”
(方中履《吴孝隐先生墓志铭》,转引自余英时《方以智晚节考·增订版自序》)。
或许方氏本人也不曾料到,当他去世之时,由赣南山中发出了最沉痛愤激的伤悼之声,几位未必知交的朋友,再三凭吊,一往情深。
如若当时的确有过关于方氏之死的禁忌,如若那禁忌果如余英时所形容,那么易堂诸子对方氏的凭吊就弥足珍贵。
那不但是有关方以智的重要文字,也是解读易堂的重要文字。
我所见祭吊方氏的文字,悲慨淋漓,未有过于彭士望的《首山濯楼记》(《树庐文钞》卷八)者。
此文以遗民哭遗民,堪称奇文,是其时遗民表达中最富于**的篇章。
无论方以智是否以诸子为知交,对于方氏,赣南的这几个热血男儿,像是知之独深。
彭氏写于方氏死后的文字,对其人内心的隐痛,有何等深入的洞察。
与方氏结交稍早的曾灿,则认为方氏的悲剧不始自丧乱之时,说当其人少年时,“击筑骂坐,醵饮大呼,洋洋洒洒,下笔数千言,纤绮骈丽,珠玉缤纷,而兴之所至,忧辄随之”
,像是已然明白了“其道之必穷”
(《无大师无生寱序》,《六松堂诗文集》卷一二)。
因自托知交,故不免为其人虑之深远。
叔子向方氏的三个儿子传授保生全身的经验,教以“虑患之深”
、“见几之早”
(《同林确斋与桐城三方书》),由此后的事态看,决非杞忧。
这些翠微山中人,或许真的比之方氏父子更了解他们的处境。
由一段距离外,诸子密切注视着这个家族,预先察知了方氏命运深刻的悲剧性。
以方氏诤友自居的叔子,曾劝方以智晦迹,批评其人“接纳不得不广,干谒不得不与,辞受不得不宽,形迹所居,志气渐移”
(《与木大师书》)。
鸿飞冥冥,弋者何慕。
叔子奉上的,未必不是一剂良药。
但方以智毕竟曾经是“尚通脱”
的名士,一领袈裟,不可能尽掩昔日形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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