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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家便是这些遗产的继承人,但他们在充当这一继承人时却常常无比忧郁。
在阿诺德·贝内特(Ar)的一部长篇小说里,人们这样议论一个逝去的妇人:“她压根儿就不曾拥有真正的生活”
,这正如长篇小说家继承这些遗产时的情形:它们常常少得可怜。
在对这一点的认识上,我们得感谢格奥尔格·卢卡奇,因为他给了我们一个最重要的启发,他告诉我们,长篇小说是“[人在]超验意义上无家可归状态的一种表现形式”
。
在卢卡奇看来,长篇小说是将时间当作自身一个根本原则的唯一[叙述]形式。
“他在《小说理论》(”
TheoriedesRomans“)中写道:只有[人]与超验意义上的家园的紧密联系消失后,时间才能真正成为[人的]根本原则。
……只有在长篇小说中……意义与生活才彼此分离,本质性(dasWesenhafte)也才因此而与暂时性(dasZeitliche)割裂开来;人们甚至可以说:长篇小说的整个内部情节只不过是[人]与时间的一种抗衡……由此,叙述中才真正出现了不同的时间体验:希望和回忆……只有在长篇小说中……才出现一种创造性的回忆:它能选准[叙述]对象,并对其进行改造。”
只有“当主体凭借回忆将自己过往的一生浓缩为一个整体时,他才能消除其内心世界与外在世界的二元对立……主体能领悟自己的整个人生,靠的是一种洞察力,靠的是他对那未曾实现,从而也就无法言表的生活意义的预感和直觉式把握”
。
事实上,“生活的意义”
就是长篇小说情节的发展所围绕的中心。
阅读长篇小说时,读者置身于它描画的生活中,而读者对“生活的意义”
的追问则意味着,他在阅读时能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人在生活中的不知所措。
这里是“生活的意义”
,那里是“故事给人的教诲”
:长篇小说和故事就是这样,它们打着不同的旗号各自为政;从这种对立中,我们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性艺术形式。
如果说《堂吉诃德》是长篇小说最早的完美范本,那么其最新近的楷模或当属《情感教育》(”
Eduentale“)。
在该长篇小说的末尾,开始没落的资产阶级从自身的行为中发现了生活的意义,它就如残渣一般,沉淀于人生之杯的杯底。
弗雷德里克(Frédéric)和戴洛立叶(Deslauriers)从小便是好友,两人在回想起他们的青葱岁月时,谈到了曾经发生的一个小故事:有一天,两人惴惴不安地溜到家乡的风月场所,为的只是把一束从自家花园里采来的鲜花送给其中管事的女人。
“三年之后,大家都还时常谈起这件事。
而此刻,他俩又相互补充着回忆起了这件事的旁枝末节。
临了,弗雷德里克说:‘这或许算得上我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。
’‘嗯,算你说对了,’戴洛立叶说,‘这或许就是我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。
’”
两人达成这一共识后,该长篇小说便结束了。
严格来讲,这个结尾适用于一个长篇小说,却不适用于任何一个故事。
事实上,对于任何一个故事,我们都有权利提出这样一个问题: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?”
而对长篇小说则不然。
当长篇小说末页已赫然写着“终结”
二字,并由此来启发读者靠预感去再现生活的意义时,读者便不能要求它再讲述更多了。
十五
听故事的人有讲故事的人为伴,即便人在读一个故事时,他也仍是有人陪伴的。
但长篇小说的读者却是孤独的,并且他比任何其他作品的读者都要独孤(因为即便一个人读诗的时候,他都愿意把诗读出来给自己听)。
因为心怀这种孤寂,长篇小说的读者比任何其他读者都更紧守着他阅读的内容。
他时刻想着要把它占为己有,从某种程度来说,他时刻想要把它生吞活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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