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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些讲故事的人的作品为这一点提供了明证,列斯科夫便是这样一位作家。
他的作品中既包含了青睐救赎史的编年史家的创作痕迹,也运用了世俗化的讲故事的人的叙述手法,这两类作者对他的作品发生了同等程度的影响,乃至于阅读他的若干故事时,人们很难断定,它们究竟是从光辉灿烂的宗教观念出发,还是从色彩斑斓的世俗观念出发去表现世间万物的。
在此,人们可以想到他的《亚历山大石》(”
DerAlexandrit“)。
它使读者置身于“那古老的时代,那时候,大地怀中的宝石和天空中的星星还心系人的命运,而不像今天,天上和地下的所有事物都对凡夫俗子的命运漠不关心,人们再也听不到发自天上地下的任何声音,更不用说从那里听到任何顺从他们的话了。
新发现的所有星球都不再关乎人的命运吉凶,大量新的宝石被开采出来,全都测了大小,称了重量,验了密度,但它们却不再给我们任何昭示,对我们也毫无益处,它们与人对话的时代已成过往”
。
很明显,我们几乎不可能说清楚,列斯科夫的这个故事所描画的到底是怎样一种世界进程。
它是受制于救赎史,还是自然史?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这种世界进程外在于一切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学范畴。
列斯科夫说,人类自认为能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时代已经结束。
席勒把世间历史上的这一时代称为质朴文学时期。
讲故事的人忠于这一时代,他的目光一刻不离那日晷的表面,万物在它面前列队走过,而在这队列中,死亡视情况不同,时而充当领队,时而可怜巴巴地跟在队尾。
十三
很少有人清楚地意识到,听众与讲故事的人之间的质朴关系之所以存在,完全是因为听众想记住听到的故事。
对于经验尚浅的听众来说,至关重要的是,他确信自己能将故事复述出来。
记忆是叙述时的首要禀赋,只有依靠广博的记忆,叙事作品才能一方面融合事物的发展历程;另一方面却仍能平和地对待事物的消亡以及死亡的暴政。
无怪乎在列斯科夫曾杜撰的有关某个普通人的故事中,这人感叹其国家首脑——沙皇——的博闻强识道:“据说,我们的皇帝,还有他的全部家人,他们的记忆力实在是惊人的很哪!”
在希腊人看来,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(Mnemosyne)是掌管叙事艺术的缪斯。
这个女神的名字把我们带回到世界历史上的一个岔路口。
因为如果说,保存在记忆中的史料(史料编撰)是孕育各种叙述形式的母体(正如杰出的散文是孕育各种韵文形式的母体),那么,作为最古老的史料编撰形式的史诗便囊括了故事和长篇小说,因为它有着一种不计[各叙述形式之间]区别的特性。
我们可以发现,当长篇小说历经数世纪后开始从史诗中分离出来时,它包含的缪斯式叙事因素(记忆)与该因素在故事中的形态迥然不同。
回忆(Erinnerung)铸就了使历史事件代代相传的传统之链,它是广义叙事文学中的缪斯式因素。
它存在于叙事文学的各种特殊形式中,并首先存在于讲故事的人所代表的叙事形式中。
回忆织就了一个网,将所有故事最终网罗在了一起。
就如那些杰出的讲故事的人——尤其是那些讲故事的东方人——向我们所展示的那样,在这张网中,故事一个接着一个。
在每张这样的网中都住着一个谢赫拉莎德,每讲完一个故事后,她又会想起另一个故事。
这张网是叙事记忆(Ged?is)之网,也是故事中的缪斯式因素。
然而,与此相对的还有另一种狭义上的缪斯式原则,这便是长篇小说的原则。
这一对立的原则最初——在史诗中——尚隐秘地与故事中的缪斯因素融为一体,不分彼此。
我们顶多能偶尔在史诗中隐约感觉到这一原则的存在,尤其是在荷马史诗中的一些庄严时刻开始前人们向缪斯发出祈求时。
这些断片中体现的是长篇小说家的永恒记忆,它与讲故事的人的短时记忆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凭借前一种记忆,长篇小说家铭记的是某一位英雄、某一次迷途之旅或某一次战斗,而讲故事的人所记住的则往往是诸多零零散散的事件。
换言之,史诗是这两种记忆的源头,在史诗中,它们尚属于史诗记忆这一整体而不分彼此。
当史诗从人们记忆中消失后,长篇小说中的缪斯因素,即铭记(Eingedenken),便与故事中的缪斯式因素,即记忆并驾齐驱了。
十四
“帕斯卡曾有言:一个人即便再穷,死的时候也总会有点儿遗产。”
同样,一个将死之人一定也会留下某些回忆,只不过它们未见得总能找到继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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