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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长期以来兴起于——乡村、海上和城市中的——手工业劳作中的故事,其本身也是一种手艺般的传播形式。
它与新闻报道或纪实报告的不同点在于,它并不旨在传达事情纯粹的“本来面貌”
,而是先使事情植根于讲述者的生活,然后再从中将其和盘托出。
因此,故事中留有讲故事者的痕迹,就如陶坯表面留有陶匠的劳作痕迹那般。
讲故事时,人们往往喜欢要么先交代一下,要讲的故事是他们在某种场合听来的;要么干脆就说,故事是他们的亲身经历。
在《骗局》的开端,列斯科夫描述了他的一次列车旅行,并告诉读者,他接下来讲的故事是从其间一位同行旅客那里听来的;在《关于克罗采奏鸣曲》(”
Anl??lichderKreutzersonate“)中,他将自己与女主人公的相识安排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葬礼上;在《有趣的男人们》(”
IeM?nner“)中,他描述了某读书社的一次聚会,人们在聚会上讲了很多事情,而他则只不过是在向读者复述它们。
就这样,他在自己所讲的故事中留下了明显的痕迹,即便他不是故事的亲历者,至少也是故事的转述者。
此外,列斯科夫本人也认为,讲故事是门手艺。
“他在某封信中说:我认为,所谓写作绝非人文艺术,而是一门手艺。”
他对手工技艺情有独钟,而对工业技艺却倍感陌生,这丝毫不使人感到惊讶。
托尔斯泰一定也曾就此对列斯科夫表示过理解,并且曾一语见地指出列斯科夫的讲故事天赋,因为他曾称列斯科夫为一位开创者,认为其“首次指出了经济发展的弊病……令人费解的是,陀思妥耶夫斯基拥有如此广泛的读者……但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是,为什么列斯科夫的读者却寥寥无几,尽管他是一位忠于现实的作家”
。
在《钢雕跳蚤》(”
Derst?hlerneFloh“)中,列斯科夫独具匠心地讲述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故事,它介于传奇和滑稽故事之间,颂扬了图拉当地银匠的手工技艺。
银匠们将杰作——一只钢雕跳蚤——上供给彼得大帝,这使彼得大帝看到该作品后深信,俄国人无须在英国人面前自惭形秽。
讲故事的人诞生于手工业,对于该行业的智慧形象,保尔·瓦莱里(PaulValéry)曾进行了无比深刻的改写。
他谈及自然界的完美事物:无瑕的珍珠、成熟饱满的葡萄和各种真正充分发育的生物,称它们为“一长串彼此相似的原因所创造的珍贵作品”
。
他认为,诸如此类的原因不断累积,直到它们创造出完美无瑕的事物方是尽头。
“瓦莱里还说,人类曾一度模仿过自然的从容造物过程。
微型装饰画,精雕细琢的象牙雕刻,精磨细画、堪称完美的宝石,刷上了层层清漆的手工艺品或绘画作品,这些只有通过不懈努力才能创造出来的产品都正在消失,人们不惜花费时间去进行劳作的时代已成过往。
现如今,人们工作时无一不采用节约时间的简化程序。”
事实上,现如今的人已成功地简化了故事。
我们已目睹了短篇小说(shortstory)的发展历程,它们脱离了口述传统,不再允许讲故事的人从容不迫地叠加种种轻盈且通透的叙述,而恰恰是这个叠加过程才向我们清楚地展示了,完美的故事是怎样从层层叠叠的复述中诞生的。
十
瓦莱里用以下文字结束了他的上述考察:“几乎可以说,永恒这一观念的日渐没落与耐心持久劳作的日益失宠是同时发生的。”
自古以来,死亡都是永恒这一观念的最大源泉。
如果说这一观念正在消失,那么,我们可以肯定的是,死亡的面貌一定也发生了变化。
事实表明,这种变化与经验日益难以交流是一回事,正因如此,讲故事艺术也消失了。
不难察觉的是,数世纪以来,死亡的观念在公众意识里已不再那么普遍,也不再那么生动形象了。
在这一过程的最新发展阶段里,它的发展速度变得更快了。
19世纪的市民社会建立了各种公立或私营的机构设施,以期改善民众的医疗保健和社会福利环境,这产生了一个附带结果,抑或这是人们这么做的主要潜在目的:避免目睹人之将死的场面。
在这之前,死亡是个体生活中一个公开的过程,是人的一生中极为典型的一个过程(不妨想想中世纪的种种绘画,那上面,临终者的卧榻成了国王的宝座,临终者所在的房屋门户大开,民众纷纷涌向这一宝座)。
而近代以来,死亡却被逐渐驱逐出了生者的视线范围,越离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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