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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年的秋天,我出生在一个双职工家庭。
我是仡佬族人,随我父亲。
他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,有一张恢复民族身份的证明。
父亲出生的县城是如何把自己列入少数民族自治县的,似乎没有人讲得明白。
县城的街上满是看傩戏与打大贰的人,空气中飘着油茶的米香。
大贰是一种赌博游戏,纸牌上画着本族人才认识的文字。
我至今仍坚定地认为有了这么个东西,这个县城永远都脱不掉贫困的帽子。
但小时候我心里还没有产生任何思想,只惦记着地里辛辣的水萝卜和绳子上新晒的红色米皮,还有刚炒好的花生瓜子与咩咩叫的羊。
年节下农闲,我惊奇地发现走到哪家都有饭吃。
我还没有学会客气这种东西,享受着农村人独有的对小孩的偏爱。
他们一眼就认出了我是城里的孩子,再问两句便知道了这是“老三家的毛”
——毛是男孩,妹是女孩,我在巨大的语言隔阂里竟然轻松地吃到了各家的菜肴。
文化、知识、礼节,还有外公外婆传下来的规规矩矩,全部都不抵不上火盆里一下烧起来的那股子热乎劲儿。
每天,天一亮,爷爷就去挑水。
半山腰打好的井里有许多细小的贝壳,偶尔还会看到一只满不在乎的螃蟹横着过去,我一直思量着那些贝壳来自何方。
爷爷的爸爸是什么样呢?爷爷的爷爷又是什么样呢?贫瘠的山石丧气地显示着他们不过是和我爷爷一样的农民,我大伯二伯四伯全是农民,只有我父亲显示着他在这个家族里独特的性质。
挑水种地,打柴放羊。
城市人干不动、容不下的日子,在农民永远是平常。
平常的活路有着响当当的理想。
爷爷平生最得意的一句话便是“培养了好几个读书人”
。
他在83岁时离世。
家里最后一张照片站了35人,都是他一脉所出。
在他的葬礼上,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吃流水席,好多人中午吃过下午又来。
每半小时就要放一万响鞭炮,以显示家人是尽孝的榜样。
我怀着深深的不解询问父亲,他淡然地说着农村就是那么回事。
我和父母无可奈何地躲到屋后的竹林里,零星赶来的他们的同事也都不出声地坐着。
葬礼决定只办七天,因为天热。
幼时熟悉的堂屋里挂满了灵幡,新斩下的猪头和冰棺里的遗体使我感觉到愚鲁而讽刺。
一心想着捞钱的道士竟能开口说要办14天,经跪到最后我早已没了感情。
我斜看着大贰桌上的人们一遍遍点着输了赢了的钞票,每天都盼望着葬礼结束而又像永远不会结束。
最后的火化我没去。
我在宾馆里服下了六颗喹硫平然后昏沉睡去,直到第二天下午寂然醒来。
爷爷如他所愿,葬在了高高的山岗上。
在我母系这一支,外公少年得志,到老依然是仪表堂堂。
他有一副天生的好身板,黄埔军校毕业后主动加入了共产党,西进之后又在贵州剿匪。
后来,外公在桐梓落户安家,娶了我祖上科举出身的外婆。
好运不长,1957年,外公被打成了右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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