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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子之死,显然不仅被作为家族、群体的事件,因而才有了那种“面对公众”
的言说态度,也更令人感到了士人于乱世立身之难。
非设身处地,努力去理解遗民一族的道德生活,明白进退出处在当时的极端敏感性,才听得懂易堂中人的那些辩护、哀诉。
但我也仍然注意到,关于伯子的行为,传世的《草亭文集》中没有任何表态。
你尽可以想象彭任既不肯苟同,又不愿立异,于是就在他所在的角隅沉默着。
至于伯子丙戌的一“出”
用了为家族“存祀”
的名义,实际动机则可能远为复杂,未见得不也因了用世冲动。
如上文说到的,洁身固然是挑战,某种“自污”
则有可能是更大的挑战。
那个时期并不缺少被认为守身如玉的遗民,经得住最为苛刻的道德衡量,可比之以贞女烈妇;涉足浊世却又保全“清白”
,却不是哪个人都敢于轻试。
叔子、季子正以为他们的兄长选择的,是一条更为艰难的路。
最令伯子的亲人痛彻肺腑的,是那种死的惨酷。
当遗体归殓时,“细验隐处,疮瘢迹皆是”
(《先伯兄墓志铭》),以至伯子之子世杰捶胸顿足,痛不欲生,终因自虐而死,这也就是叔子所说的“二旬之间,父子并命”
(《祭伯兄文》)。
那年世杰不过二十三岁。
易堂诸子持久地体验着伯子被虐杀的余痛,这父子的血,不能不令他们自觉创巨痛深。
尽管李腾蛟已于九年前去世,而伯子对于易堂的活动并没有多少参与,伯子的死对于易堂,仍然有非比寻常的严重性。
丁巳也像是个不祥的年头,由这一年起诸子死丧相继,终于使得易堂不再成其为易堂。
因了伯子的死,诸子与三藩之变的关系,愈加见出了诡异。
康熙十五年梁份为韩大任向吴三桂乞援,十六年韩大任杀伯子。
讽刺来得如此突兀与严峻,由叔子、梁份遗留下来的文字,你无法知晓他们对此是何种心情。
伯子固然不应当遭此报,梁份、叔子何尝应当遭此报呢!或许真的如彭任似的置身事外,才称得上明哲?
乞援不消说为了复明,招抚则为保全民命。
上文已经提到,在此期间诸子及其门人的努力,可能是在不同的方向上,背后有着士人(尤其其中的遗民)处清初之世的矛盾态度——既没有放弃“复明”
,又力图“弭变”
、“安民”
。
其实不惟伯子,其他诸子的心迹,何尝不也难明!
甲申、乙酉后的那段时间里,士人于出世、入世间所遭遇的伦理难题,所承受的道德压力,确也非平世所能想象。
那是一种非常具体的、深入到了日常生存的困境,无关痛痒的后人,却像是只能抽象地论说,难以感同身受。
鲁迅为柔石的《二月》作“小引”
,说“浊浪在拍岸,站在山冈上者和飞沫不相干,弄潮儿则于涛头且不在意,惟有衣履尚整,徘徊海滨的人,一溅水花,便觉得有所沾湿,狼狈起来”
(《三闲集·柔石作〈二月〉小引》)。
生活在三百年前明清之际的士人,无论是弄潮还是徘徊于岸边,“沾湿”
几乎在所难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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