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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数个晨昏,却好像在灵前枯坐了半生。
有一种愈来愈陌生的气味在周遭形成,起先飘扬如尘——苍茫,干燥,琐碎,接着逐渐落实,溽溽的,却不宜拿温润的霜露来作比喻。
滑黏腥腻,竟是一种疲惫的感觉,像油漆一般,有着诡谲的质感、刺鼻的气味,一层一层漆在耳目、舌根、胸膛,漆在脑门脊椎。
剥刮不下的油漆,顽强耐风雨的油漆。
油漆未干,永远不干的油漆,从身上漫延到地板天花板,漫延到墙壁,到窗外的天地。
夜晚铺着草席守在灵前,彻夜亮着的灯火搓揉着眼球,眼球像两颗煮不熟的汤圆,在脑海上滚动。
有一些模糊闪烁的声影在感官里飘浮。
光,喔,冰冷而残酷的光,诱引着头顶上的火,叫我们枯坐如烛,横躺亦如烛,不能自止地思考、回忆、想象。
人们说不能放任死者孤零零地躺在午夜的灵堂,把灯打开,不要让他独自面对一大片黑暗。
我们躺着,在燥郁的强光下,感觉像是把梦境剥开,**裸地暴露在千目万指之下,叫人感到强烈的不安。
光,喔,彻夜明亮的光。
人们怎么知道父亲喜欢这肤浅而无聊的光?
那年夏天,我们住在深邃的山林里,日日带着刀斧与铁锥,到水边一座岩洞采撷水波石。
据说那是石灰地形特有的产物,土壤中浓厚的石灰质随着泉水涌出地面,在碎石枯木的阻拦之下,逐步凝滞,再经数十百年的积淀,终于化作美丽多姿的奇石,有时附生着青翠的莓苔,有时印记着枝叶的纹路,深具造景观赏的价值。
岩洞位于山崖与石涧之间,巉削隐秘,唯有一条勉力开凿的小径贴壁通入其中。
洞里无风,但蒸腾的水汽带来一种沁骨的阴凉,若非持续劳动着,必然要发冷打战。
父亲运斧落锤,或凿或锯,寸寸卸下纠结的岩块。
渐渐地,岩洞里露出一些粗暴的疮痕。
美,我猜想,在父亲的目光里并不存在。
他下手切割的角度,多从搬运的便与不便着眼,浑然不顾石形的完整与否。
其实刀斧一旦与石块碰触,天机尽泄,美也就蒸发殆尽了。
父亲眯目攒眉,左手扶锥,右手轻重落锤,细碎的石屑断续飞溅,向他的脸部反击。
美,不太重要。
从他盲目挥舞的动作中,我看到的是谋生的意念。
日头在树丛里闪灭,光线不断延展,到山阴只剩细末的发丝。
于是岩洞里始终积蓄着浓浓的夜暗,起先我们赖微光指照,勉力动手挪脚,后来似乎敛起了视觉,唯凭一种明快的触觉工作着。
不是触觉,一切官能都在黑暗的岩洞里消退,如同洪荒以来幸存的爬虫,怀持一股粗糙蒙昧的直觉,在浩大的混沌中放心地行止。
夜晚疲乏地躺着,在纯质的黑暗中。
竹床架在梁柱之间,与整座竹寮结为一体,雨滴扑扑打在屋顶,床铺也随之震**,仿佛与天地的脉搏相互接契。
难眠的父亲翻来覆去,时而长咳不止,时而弓身吐痰,竹制的床壁梁顶也都摇颤起来,俨然与心肺同病。
我躺着,不受声音与晃动的影响,因为一切是如此熟悉,叫人感到安全、温暖。
直到某日,父亲从陷阱中逮回一只穿山甲,把它关在原本用来盛水的大铁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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