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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大概一年光景,当初赤喉的寒意才像终于被谁从土里生生拽出来半截。
初春的日与夜仍带着刀背似的凉,可走风处已能摸到一点茸茸的暖意,像指腹蹭过新生的叶芽。
山脚残雪化成了泥水的腥甜,枯草缝里挤出薄绿;偶尔一阵风掠过倒斜的梁柱,听上去竟不再只是呜咽——倒让陈凛渊想起许多年前别处的一个春朝。
那记忆并不喧腾,也不像传说里轰轰烈烈的相遇。
它只是灶房里一股淡淡的糊香,席上铺得敦厚的稻草味,铁锅沿上刮不净的细碎油星,还有那孩子举着木汤勺,认认真真把碎的煎豆腐舀来的模样。
那时的春天也曾这样慢慢来:天地之间先褪一层白茫茫,再等枝叶把冰霜一点点洗净。
陈凛渊没有把这句话说给任何人听。
天欲语这一年多,过得像一根被反复拧紧的绳索——每一缕纤维都在叫,却没有谁肯先断。
门规照旧写在纸上:不许欺市、不许压榨供奉、剿魔时能救则救。
可把规矩钉进荒山,靠的不是志气的高音,而是一串又一串细碎到近乎琐碎的事。
每月初,陈凛渊必与柳长老对账到天色发青。
库房里的铜板灵石摊开时像一小堆枯叶,条目却长得像绳结:柴米、膏药、修缮、阵脚的砂与符、赈济的余量、弟子月例……他一项项核,笔尖偶尔停得太久,墨点便会洇开一个难看的圆。
护山大阵是去年秋冬赶出来的。
纹路补得再小心,也不过是把“最低限度能用”
硬生生抬到“能在风雨里站稳脚跟”
。
阵列落成的夜里,弟子们在阶前点灯,火苗被风吹得一歪一歪,像一群不敢高声笑的小兽。
柳长老合上册子时指节照旧发白——钱还在走,可走得不那么像断头路了。
招贤纳士照旧难。
榜上写得好听,看客多,落脚少。
更多的时候,陈凛渊得亲自下山赶路,登门拜访那些性情孤僻的散修隐士,揖礼、沏茶、把话说得慢一点、再慢一点,让人听清他不是来招打手,是来招共事的人。
有些话说到第三遍仍会碰壁,他便笑一笑收起帖子,衣袖上沾一身尘土回去。
他自己的修行只能往夜深后塞。
有时是吐纳,有时是推演剑意,常常在灯影里一坐便忘了时辰。
天明时他依旧要在山门先笑三分——笑给外人看,也笑给麾下看:门主若在,天就塌不下来。
至于百姓那些事,他只能“放”
在山下。
不是不想多管,是分身乏术。
天欲语的弟子们便用功法之外那点喘气的工夫,努力把门规踩在泥里:替孤寡补篱笆,替争执判一句明白话,碰见醉汉闹事便拦在中间,能多劝一句便少动一次手。
也有人去做更“丢脸”
的活——至少是世人眼里不配让修士弯下腰的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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