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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躁从骨缝里往外爬，像千万只蚂蚁在全身各处密密麻麻地啃噬。
第二夜，绝望开始洇开。
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各种各样的念头，小时候的事，学校里的事，匕首迎面刺来的寒光，长枪顶住眼球时那股冰凉的窒息感.......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，没有前后，没有因果。
他想叫它们停下来，根本停不住。
紧接著是恐惧，怕自己会永远困在这里，怕就这样烂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，没人知道，也没人记得。
他抱住膝盖，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。
咬紧牙关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上拽回来。
他不再去想外头的事，把全部心神往回收拢，轻轻搁在下丹田的位置上。
起初很难，念头像水泡一样不停地从意识深处往外冒。
但他不著急，也不跟它们较劲，只是安安静静地观照著，像一轮冷月悬在夜空里，不迎不拒地映著水面上的每一条涟漪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杂念渐渐稀了，像退潮的海水缓缓往远处走。
呼吸越来越绵长细微。
然后是身体的感觉，腿的麻木、腰的酸胀、后背的凉意，一样一样地淡下去，像墨跡在水里慢慢洇散，最后化得无影无踪。
身体的边界融掉了。
像冰化成了水，又像水蒸成了气。
那是一种极微妙的境地，说是清醒，又没有清醒时的一切知觉；说是昏睡，又绝不是一无所知的沉昏。
他像退到了最后一排的观眾席上，远远望著舞台上那个叫“周清”
的身体在自行运转著一切生息。
心跳变得极缓，呼吸变得极轻，所有的感官都关闭了。
身体是一盏被调到最暗的油灯，灯焰细得几乎看不见，却始终没有灭。
在这片境地中，周清触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寧。
像是母胎中的婴儿，不需要思考，不需要行动，一切都自己发生著，一切都恰如其分。
物我两忘，大定真空。
这八个字他听老k说过不知多少回，可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明白了。
原来“忘”
不是使著力气去忘，而是当意念与气息完全合到一处时：“我”
这个念头就自己化了。
像一滴水落进湖里，不再有“一滴水”
和“一湖水”
的分別，只剩下浑然一片的澄净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，门开了。
一道刺目的白光劈开黑暗。
老k站在门口，逆光的剪影烙在周清眼里。
周清缓缓睁开眼，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已从盘坐变成了仰臥，四肢软得像一摊完全化开的蜡，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鬆快。
老k看著他，眼底闪过一抹意外：“出来了。”
周清站起身，跨出暗室。
八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空气里有泥土被晒热的腥气，有老槐树叶子烤焦的苦味。
这些平常根本不会往脑子里去的味道，此刻却鲜明得像一副色彩饱和的油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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