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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殊固然为阮婉娩仍未堕胎深感惊喜,在骤然得知此事时,心中仿佛乌云蔽日的阴空忽地展露出一缕晴光,浑身血液都随之沸涌起来,直冲脑海。
但只转瞬之间,他浑身涌溢的热血,就似又陡然被寒冰冻凝住,在思量已瞒了不少时日的弟弟,为何在这时候突然将这事主动告诉他时,谢殊霎时心中忧惧如寒冰惊沉。
他抬起手臂向前,一只手摸寻着紧抓住弟弟的手臂,嗓音不由轻颤,“阿琰,你不要做糊涂事。”
将这话说出口时,谢殊喉咙仿佛也酸涩地哽了一瞬。
之前他为达成自己的目的时,机关算尽,利用弟弟对他的敬重信任,几乎是将弟弟当孩童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然而费尽心机都无用,到头来,却是弟弟为他保住了这个孩子,保住了他与阮婉娩之间不可斩断的牵连。
谢殊心中百味杂陈,极力定了定心绪,在牢狱中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,对谢琰说道:“……二哥已是个双眼失明的废人了,连日常小事都无法自我料理,这一生都做不了什么事了。
你的孩子来日要靠你教养,祖母来日要靠你孝敬,谢家来日要靠你当家,你身上担子很重,不可有一丝灰心丧气。
事情一定会查明的,圣上英明,朗朗乾坤之下,定不会使你蒙冤,我和弟妹一样,在家里等你回来。”
谢殊紧抓着谢琰的手臂不放,手上指关节微微突兀地发白,“阿琰,你答应我,不可有一丝灰心丧气”
,谢殊微沉声道,“你要信二哥说的话,你从前……对二哥说的话,总是深信不疑,记不记得那时你非要赴边从军时,二哥在家中的楸树下,都对你说过些什么。”
谢琰不会忘记,那时谢家深陷漩涡时,二哥说他会定会托举起谢家,无论要迎击怎样的风浪。
那时候他纵然相信二哥,却还是一意孤行去了边关,在此后的岁月里,未能与二哥共进退,也错失了与婉娩相守的时光,如果他那时能答应二哥留下,是否如今……许多事都会不一样。
谢琰已感觉到痛意,二哥紧攥他手臂的力道暗暗坚沉,并不像是已心气衰颓到自认为是废人一个。
有许多话在他人的看守下无法明说,但二哥言下之意,是谢家一定会度过眼前的难关,就像七年前一样。
谢琰沉默许久,最终像小时候同二哥比剑摔倒时,在二哥伸手向他时,伸出手去,紧紧地握了下二哥的手。
虽无法进入天牢,但在外等候的阮婉娩,见天牢外建筑阴森森地似透着血腥的鬼气,看守兵卒人人面上森冷,在等候的漫长时间里,心念着狱中的谢琰,每一分每一刻都在暗受煎熬。
她在外等待许久,终于见谢殊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与进去时不同,谢殊的步伐似是虚沉了几分,脊背也有微弯的弧度,不似平常。
寻常之事不会使得谢殊这般,阮婉娩担心是天牢内的谢琰出了什么事,极重地打击了谢殊,才使得谢殊如此,她急忙放下车窗帘,就赶紧下车,朝谢殊走去,想向谢殊尽快问明状况。
第96章
却在快走到谢殊面前的一瞬,见垂低着眼、面色发青的谢殊,如玉山倾颓,忽然就足下一软,朝前跌去。
阮婉娩连忙伸手去扶,却吃不消谢殊的重量,谢殊将下颌摔抵在她肩上,重量也要压在她身上时,一旁的成安,赶紧扶住了谢殊。
阮婉娩在成安的帮助下,将谢殊的身体扶正了些,望清谢殊此刻不仅能面色青白、鬓边也有青筋暴起,且这样深寒的天气,他额际却泛起冷汗、一片湿凉。
这似是头疾严重发作时候的症状,阮婉娩连忙让成安和她一起将昏迷的谢殊扶回马车上,命令车马即刻启程,赶回谢家。
一路快马加鞭,终于尽快将谢殊送回竹里馆后,孙大夫人也赶了过来。
在一番紧急把脉诊看后,孙大夫道谢殊确实是头疾发作,像往常一样,开了些安神止疼的汤药。
对待谢殊的头疾,大夫所能做的,似向来就只有这些,谢殊这病症,像非人力可医,这辈子只能听天由命。
谢殊是个事事都要控在手心、事事都要自己做主的人,却在这事上只能听天由命,发作、昏迷甚至失明,一点都由不得他自己。
是听天由命,可这命也是谢殊自己惹来的,若他当初不随她坠入江中,若他不对她做那些混账事,若他……能一直藏着他心里那些事,按捺一辈子,或是早早就放下……
阮婉娩看着谢殊在被灌下汤药后,面色也没有任何好转,昏迷在榻上的谢殊,仍是薄唇紧抿着,沉默却绷紧的一条线,似藏忍着难以言说的痛楚。
她在榻旁的绣凳上坐下,想她得守在这里,这样……好在谢殊从昏迷中醒来时,第一时间问问他,有关谢琰在牢中的近况……
静得很,室内如一口古井,只能隐约听见窗外的风声,这时节落叶凋零,枝头枯叶都不剩几片,寒风刮过枝桠时,暮鸟的叫声犹为嘶哑苍凉。
阮婉娩默然静坐在室中,心境如沉在古井与寒风中时,忽在某一瞬间,不由地想,她腹中孩子出生的时日,大抵在明年三月,那时是暮春时分,不似现在凄寒,风轻日暖,草长莺飞,正是人间好时节。
阮婉娩目光垂落在谢殊面上,看他面色仍似覆着霜雪,在眉头轻皱时,唇也微动了动,但仍是昏迷不醒。
今年五月里那个暴雨幽沉的夏夜,她也曾这样长久地看着他,那时她一心以为他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,以为他或许就要死在那夜,那时候的她,在想什么呢……
是在想崖间的长风、江水的冷冽、乱石如惊雷翻滚,还是那许多许多的不堪,许多许多的耻辱。
是否那日她就在死在江中,或是谢殊就死在乱石之下,干净利落,今日便不会皆陷在这一团乱麻中,可是……谢琰会伤心的……从漠北回来后的谢琰,为会永远失去她而伤心,也会为永远失去他二哥而伤心……
阮婉娩在纷乱的思绪中,默然等待了许久,直等到她自己渐被越发沉重的倦累压垮,榻上的谢殊也仍没有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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