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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堂先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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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 名
十年以来,他写给我辈的信札,从未有一句教训的调子,未有一句情热的话,后来将今日偶然所保存者再拿起来一看,字里行间,温良恭俭,我是一旦豁然贯通之,其乐等于所学也。
林语堂先生来信问我可否写—篇《知堂先生》刊在《今人志》,我是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
喜者这个题目于我是亲切的,惧则正是陶渊明所云:“惧或乖谬,有亏大雅君子之德,所以战战兢兢,若履深薄云尔。”
我想我写了可以当面向知堂先生请教,斯又一乐也。
这是数日以前的事,一直未能下笔。
前天往古槐书屋看平伯,我们谈了好些话,所谈差不多都是对于知堂先生的向往,事后我一想,油然一喜,我同平伯的意见完全是一致的,话似乎都说得有意思,我很可惜回来没有把那些谈话都记录下来,那或者比着意写一篇文章要来得中意一点也未可知。
我们的归结是这么的一句,知堂先生是一个唯物论者。
知堂先生是一个躬行君子。
我们从知堂先生可以学得一些道理,日常生活之间我们却学不到他的那个艺术的态度。
平伯以一个思索的神气说道:“中国历史上曾有像他这样气分的人没有?”
我们两人都回答不了。
“渐近自然”
四个字大约能以形容知堂光生,然而这里一点神秘没有,他好像拿了一本自然教科书做参考。
中国的圣经圣传,自古以及如今,都是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,这以外大约没有别的事情可做,唯女子与小孩的问题,又烦恼了不少的风雅之士。
我常常从知堂先生的一声不响之中,不知不觉的想起了这许多事,简直有点惶恐。
我们很容易陷入流俗而不自知,我们与野蛮的距离有时很难说,而知堂先生之修身齐家,直是以自然为怀,虽欲赞叹之而不可得也。
偶然读到《人间世》所载《苦茶庵小文·题魏慰晨先生家书后》有云:“为父或祖者尽瘁以教养子孙而不责其返报,但冀其历代益以聪强耳,此自然之道,亦人道之至也。”
在这个祖宗罪业深重的国家,此知者之言,亦仁者之言也。
我们常不免是抒情的,知堂先生总是合礼,这个态度在以前我尚不懂得。
十年以来,他写给我辈的信札,从未有一句教训的调子,未有一句情热的话,后来将今日偶然所保存者再拿起来一看,字里行间,温良恭俭,我是一旦豁然贯通之,其乐等于所学也。
在事过情迁之后,私人信札有如此耐观者,此非先生之大德乎。
我常记得当初在《新月杂志》读了他的《志摩纪念》一文,欢喜慨叹,此文篇末有云:“我只能写可有可无的文章,而纪念亡友又不是可以用这种文章来敷衍的,而纪念刊的收稿期又迫切了,不得已还只得写,结果还只能写出—篇可有可无的文章,这使我不得不重又叹息。”
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这一句叹息之声,其所表现的人生之情与礼,在我直是读了一篇寿世的文章。
他同死者生平的交谊不是抒情的,而生死之前,至情乃为尽礼。
知堂先生待人接物,同他平常作文的习惯,一样的令我感兴趣,他作文向来不打稿子,一遍写起来了,看一看有错字没有,便不再看,算是完卷,因为据他说起稿便不免于重抄,重抄便觉得多无是处,想修改也修改不好,不如一遍写起倒也算了。
他对于自己是这样的宽容,对于自己外的一切都是这样的宽容,但这其间的威仪呢,恐怕一点也叫人感觉不到,反而感觉到他的谦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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