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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碾过湘北泥泞的土路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的呻吟,像位垂暮老者在寒风中咳喘。
溅起的泥浆混着未干的暗红血渍,在军绿色的车厢板上晕开斑驳的痕迹,层层叠叠,像极了一幅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血泪地图。
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,裹挟着硝烟与焦糊的气味——那是被炮火炙烤过的泥土腥气、燃尽的草木焦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死亡的腐气,呛得人鼻腔发紧,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。
刘湘扶着冰冷的车门框,指腹摩挲着木头边缘因颠簸而凸起的毛刺,掌心被硌得生疼。
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:焦黑的树干张牙舞爪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,断垣残壁间还残留着烧塌的梁木,有半截屋梁斜插在瓦砾堆里,上面挂着片烧得焦黑的窗纸,被风吹得“哗啦”
作响。
偶尔能瞥见几具覆盖着破军毯的尸体被草草安置在路边,毯子下的轮廓扭曲而僵硬,露在外面的军靴沾满泥污,鞋带松垮地拖在地上。
远处田埂上,几只乌鸦正贪婪地啄食着什么,尖喙起落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,见有车队驶过,便扑棱棱飞起,翅膀带起的风卷着腐味,留下几声嘶哑的聒噪,像是在为这片土地唱着挽歌。
七昼夜的急行军让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鬓角滑落,在下巴处凝成水珠,又重重砸在胸前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胸口那熟悉的闷痛感又隐隐作祟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攥紧、揉搓,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,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腑间沉甸甸的,像灌了铅。
他却只是用指节用力按了按肋下,骨节因用力而泛白,喉间低低闷哼了一声,随即又强自压下,将那股不适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目光依旧锐利如鹰,在掠过一片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地时,瞳孔微微收缩——那里的泥土被反复炸翻,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褐色,散落着几顶破烂的军帽、折断的枪支,还有半截被炸飞的枪托,上面隐约能看到模糊的木纹。
第九战区司令部设在一座被炮火削去半角的祠堂里。
断落的横梁斜斜地卡在残墙间,钢筋从混凝土的断口处刺出来,像一头濒死巨兽暴露在外的肋骨。
几株被烧焦的松柏歪斜地立在院角,枝干上还挂着些零碎的布片,许是哪个士兵来不及带走的衣角。
残损的匾额上,“忠勇”
二字被烟火熏得发黑,左边的“忠”
字缺了最后一点,露出底下浅黄的木头纹理,倒像是一滴凝固在匾额上的血。
祠堂内部,光线昏暗,只有几扇破损的窗棂透进些许天光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正中央的长条木桌被当作了临时指挥台,上面摊着巨大的军用地图,地图边缘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发亮,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泥浆。
桌角堆着一摞摞电报和战报,用石块压着以防被穿堂风吹散。
墙角架设着两部军用电台,墨绿色的机身上布满了灰尘,却依旧不知疲倦地工作着,发出“滴滴答答、滴滴答答”
的声响,节奏急促而密集,像战场上不断响起的枪声,又像是指挥部里所有人紧绷的心跳。
几名参谋人员围在沙盘旁,他们穿着沾满尘土的军装,有的袖口磨破了边,有的军帽歪戴在头上,眼下都带着浓重的乌青,显然已是连轴转了许久。
他们手里拿着标尺和红蓝铅笔,时不时低头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,又或是对着沙盘低声争论几句,声音压得极低,却难掩语气中的焦灼。
薛岳一身戎装,笔挺的军装袖口沾着尘土和几点暗色的污渍,许是溅上的血点,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,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。
他显然是许久没合眼了,眼下的乌青像两团浓重的墨,将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衬得愈发深陷。
见到刘湘的瞬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亮起光来,像是在暗夜中看到了星火,原本紧绷的脸颊也松弛了些许。
两人快步迎向对方,脚步踏在祠堂院中的碎砖上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
的轻响,在这肃穆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手掌在半空中重重相握,力道之大,让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指骨的坚硬和掌心的粗糙,那紧握里带着无需言说的默契,更有着军情如火的焦灼。
“甫澄兄,你来得正是时候!”
薛岳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像磨砂纸划过干燥的木头,他侧身引着刘湘走向祠堂正中的沙盘,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你看,日军第六师团已经啃到了新墙河南岸,那伙豺狼的前锋离主阵地不过三里地!
第四十师团在杨林街一带撕开了个口子,宽约五里,后续主力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顺着汨罗江支流往里灌,再往前一步,长沙城的老百姓就得听见炮响了!”
他说着,指节重重敲在沙盘上代表杨林街的位置,木片做的沙盘边缘被敲得“咚咚”
作响,溅起细小的沙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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