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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桓相信，时间并非一条直线，而是一座藏书亿万的图书馆。
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尘封的宇宙。
他所栖身的这个，编号C-2025，位于三楼社科区的最深处，冷僻，安静，符合他的一切要求。
而他耗费了整个研究生生涯去解读的那本古籍之一，书名《汉末英雄记》，摊开的那一页，人物小传的标题是——吕布。
他指尖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印刷油墨下那个名字的轮廓。
他迷恋这种触感，仿佛能穿透两千年的纸页，触碰到那个被史书与演义反复涂抹、早已面目全非的灵魂。
在导师眼中，这是值得称赞的学术热情；但在季桓自己看来，这更像一种偏执的迷恋。
他迷恋那个“便弓马，膂力过人，号为飞将”
的纯粹生命体，迷恋那种与他自身截然相反的、如野火燎原般的旺盛存在。
吕布是他藏在故纸堆里的秘密情人，一个绝对不会回应、也因此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幽灵。
图书馆的中央空调坏了三天，空气闷热像一张湿透的毛毯，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季桓不得不走出他那间没有窗户的研究室，去接一杯凉水。
他穿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，如同穿过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。
经过阅览区时，他听到了几声压抑而兴奋的窃窃私语。
“……就在校体育馆，射箭队的公开表演赛，吕布也会上场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他不是从不参加这种表演性质的活动吗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可能是给校庆献礼吧。
快走快走，不然连站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吕布。
他知道那个吕布。
大三，体育特长生，国家一级运动员，校射箭队无可争议的主将。
一个活在校园论坛传说里的人物，英俊，强大，并且据说，极度傲慢。
季桓在校园里见过他几次，隔着很远的距离，像欣赏一件充满了生命力的艺术品。
那是一个和他生活在不同宇宙的人。
季桓端着水杯，鬼使神差地，没有返回他那间闷热的研究室，而是顺着人流走下了楼梯。
体育馆里人声鼎沸，热浪混合着汗水的味道，让习惯了旧书霉味的季桓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他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，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像一只混入鸟群的蝙蝠。
靶场上，射箭队的队员们已经站成一排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队服，身姿挺拔。
季桓的目光，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所有人，落在了最中间的那个身影上。
他很高，比身边的人都要高出半个头。
宽阔的肩膀将队服撑得鼓胀，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。
他没有看观众，也没有和队友交流，只是垂着眼，用一种近乎于爱抚的姿态，调整着手中的反曲弓。
那是一张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黑色战弓，在他手中，温顺得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。
那一瞬间，季桓的呼吸停滞了。
历史的幻影与眼前的现实，产生了令人晕眩的重叠。
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虎牢关前，手持画戟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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